如何理解“矍”的演变

VimVim · 发表于 2020-7-30 11:54:54

本帖最后由 VimVim 于 2020-7-30 11:58 编辑

单字“矍”，形容惊惶四顾的样子。
词“矍铄”，形容老人目光炯炯、精神健旺。

如何理解“矍”的演变：从“惊惶四顾”到“目光炯炯”好像有点牵强？
《汉字源流字典 - 谷衍奎》：

PS：讨论汉语词汇类的话题，不知道是否在这里？

932524511 · 发表于 2020-7-30 12:27:54

因为这个字声旁是瞿，而瞿就是表示鹰瞪着眼睛的样子，大概是从此衍生的意思

932524511 · 发表于 2020-7-30 12:30:02

瞿就是表示鹰瞪着眼睛的样子，加了表示手的"又"，就是瞪着眼睛被抓住，就有了惊惶四顾的意思，至于矍的意思又变回去，大概是一种返祖现象吧

哈哈哈哈哈

klwo2 · 发表于 2020-7-30 13:30:03

本帖最后由 klwo2 于 2020-7-30 14:41 编辑

你的问题很有意思。我觉得很多汉语辞书都有一个毛病，就是不解惑，看着是把「语言事实」说出来了，但是就是没法清楚地说明为什么。即便是结合了字形，也不能彻底说清楚。

原因当然是因为编者自己也不清楚。《汉字源流字典》的做法是回避掉这个问题，你看它没说「引申出矍铄」这个话，因为那样说不通。

为什么不好解释呢，有几点：

1. 「矍」字带的复音词特别少，除了「矍矍」「矍铄」就没几个了，别的词都没有「目光炯炯精神旺盛」相关的意思
2. 即便如同2、3楼所说，从字形上可以推估出为什么会有目光炯炯的意思，可是凭什么这个意思只限老年人呢？年轻小伙子就不准目光炯炯了？

我不认为这个问题完全无解（稍后我会给一些解释），不过我先说一下别的辞书怎么处理的：

辞源3解释「矍铄」为「老而勇健貌」，干脆跟眼睛无关。在「矍」字头下面也说「见矍铄」，这是在暗示读者，「矍铄」的意思跟「矍」字无关。

《王力古汉语字典》也是这个意思，它说这是「叠韵联绵字」，这个术语隐含的意思是「矍铄」是表音的，「矍铄」的意思跟「矍」字无关。

《中文大辞典》有一点好，你别管它其他地方缺陷有多少，人家实诚一些，试图解释为什么「矍铄」有这个意思，人家把《辞海》抄过来，说：「大视+光明=顾盼自雄目光灼灼——>勇」，这个思路跟2、3楼差不多。还是有毛病：一般形容人目光灼灼的，往认真、严肃这方面引申很合理，怎么就引申出「勇」来了呢？说服力不够

我的解释稍后奉上。可能会再贴一些别的辞书

klwo2 · 发表于 2020-7-30 14:08:22

康熙字典：

又，矍鑠，輕健貌。《後漢・馬援傳》：矍鑠哉是翁也。

康熙字典在「健」的基础上加了一个「轻」，变成了「輕健」。1865馬禮遜五車韻府说：

矍鑠, a light but firm motion; active,—applied to old persons in praise of their activity.

马礼逊的light哪里来的？自然是照着康熙的「輕健」说出来的，不过现代词典普遍不跟着康熙字典说「轻健」，自然是因为证据不足——光说「健」都不好理解，还补一个「轻」？

今天的汉英词典，一般拿「hale and hearty」对译「矍铄」，没有大错，OED：

In good health; having a good appetite; healthy, robust. In later use also: characteristic of a ‘hearty’ (sense B. 3); sporty, ‘outdoorsy’.

但是「hale and hearty」的着力点在「老了可是身子骨依然健壮硬朗」上面，如果你认为「矍铄」跟目光炯炯有关，就有点偏

当然了「hale and hearty」双声，「矍铄」叠韵，在语音上是有点好处的。

VimVim · 发表于 2020-7-30 14:57:05

感谢精彩的解疑，让我对“矍铄”一词有了更准确的理解！

用汉英词典对照，这个思路很有启发，可以让我们更准确地看出词语含义的侧重点所在！

klwo2 · 发表于 2020-7-31 09:18:06

贴一些朋友帮忙找到的资料，以供参考。我自己的想法稍后再贴

klwo2 · 发表于 2020-7-31 10:52:12

本帖最后由 klwo2 于 2020-7-31 10:57 编辑

我说一下我的看法，「矍铄」为什么会有这个意思，跟「矍」有什么关系，这个问题不好回答，主要还是因为文献资料不够多，并不是古人常用的词儿，所以要说清楚缘由，就要靠间接的方法猜一猜。

我的想法如下：

1

有的辞书喜欢把某字某词的本义钉死，比如《汉字源流字典》说「猫头鹰惊惧四顾、扑翅挣扎欲逃之意」，又比如《汉字源流精解字典》说「本指惊惶四顾的样子」，我不太喜欢这种做法。

《说文》：「隹欲逸走也。从又，持之矍矍也。讀若《詩》云「穬彼淮夷」之「穬」。一曰視遽皃。」段注：「隹，當作隼」

《玉篇》：「矍矍，視而無所依之也、鷹隼得逸志也、遽視也。」

《说文》《玉篇》都花了好几句话解释「矍」，这几句话说的是不是同一回事，是值得打问号的。「欲逸走也」和「一曰視遽皃」都能归纳成「本指惊惶四顾的样子」吗？

先从字形来说，「矍」从「䀠」，是不假的。从「隹」，是不假的。从「又」（也就是手），是不假的。

所以这个字的本义跟三个东西有关：双眼、鸟、手。

从各家注释看，这个鸟不是一般的鸟，而是「鹰隼」这样的猛鸟。〈说文〉「瞿」：「鹰隼之视也。从隹，从䀠。䀠亦声。」

我们可以合理推测，「矍」的本义，大概离不开人跟猛鸟打交道的经历。猛鸟的眼睛炯炯有神，雄视四周。人要去捉鸟，不是很容易的事。人捉鸟主要是为了做食物（别忘了鸡也是鸟类），捉「鹰隼」这样的鸟很是费力，所以从「隹/瞿」的字，意思主要落在表现鸟被抓的那一刹那惊恐的神态上，是不难理解的。

比如「懼」（简体字惧）：〈说文〉：「恐也。」〈论语‧子罕〉「勇者不惧」

从「鸟惊恐的神态」这个意思，把「鸟」剥离掉，可以引申出「急」的意思，「矍矍」「矍然」都有「急切」的意思。

问题是，我们不能以偏概全，把「鸟被抓的那一刹那惊恐的神态」当成「矍」字的全部内涵，古人观察鹰隼、捕捉鹰隼，当然是捉之前就要观察、捉之后也要观察的呀！说文讲「欲逸走也」，有「欲」字呀。

汉语音义字典：

瞿
〈说文〉：「鹰隼之视也。从隹，从䀠。䀠亦声。」段注等认为即䀠字。䀠以言人，瞿以言鸟，但〈诗经〉有「狂夫瞿瞿」、「良士瞿瞿」，均指人张目四顾。至于是雄视，还是惊顾，或喜悦，或慌张，看上下文语言环境而定。它们的共同之点都是目光炯炯。

所以我同意上面那篇论文讲的，「警惕、惊恐、威猛」都可以是「䀠瞿矍」这一系列字的内涵，不能把一个字的本义简单化、扁平化了，一个「惊惶四顾的样子」就打发了。应该说这些字的内涵都和「人捉鹰隼」的时候观察「鹰隼的双眼神态」有关。

「通衢」的「衢」，意思是十字路口，为什么从「瞿」？当然不能说人跑到十字路口，都惊恐或者威猛，但是说人在十字路口要警惕地环顾四周，是很合理的。

2

第二个问题是，为什么「矍铄」只限老人？我们当然可以解释说，因为一开始就是这么用的，我在7楼贴的第二骗文章，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毕竟古人用得少嘛，所以这个词的意思不怎么变，也是说得通的。

我想借助另一个字来看这个问题，汉语音义字典：

癯 qú
〈说文〉作臞，「少肉也」。〈尔雅‧ 释言〉：「瘠也。」即人瘦。臞从瞿声。人消瘦则眼大，左右而视。癯为俗字。〈淮南子‧修务训〉：「神农憔悴，尧瘦臞，舜黴黑，禹胼胝。」〈汉书‧张汤传〉「瘦癯形于颜色」，有时也说「瘠色」。说地瘦，也可说瘠土，就不用癯字。扬州的瘦西湖，没人用癯或瘠字。这一方面可以从语源来考虑形象，从眼睛和脊骨很难联系，同时，瘦字用得比较通俗，容易为人接受。古说癯仙，指骨姿清瘦的仙人形象，也没见人说瘦仙或瘠仙。

「癯」不是个常用字，一般辞书解释它，就说「瘦」，为什么「癯」有瘦的意思呢？因为人瘦的时候，眼睛就格外突出。这个「癯」指人的时候，如果带褒义，跟「儒」「仙」搭配，就不是一般的瘦，而是「清瘦」「有风骨的瘦」「瘦而不弱」，或者说，人看着瘦瘦的，让人误以为弱，可是眼光中透露出鹰隼一样的锋芒。

「瘠」也有类似的情况，可褒可贬。汉语音义字典说：「瘠马指病马还是健马，要看具体语境。有健壮的瘦、有病态的瘦」。「瘠」从「脊」，脊梁。

所以我合理推断，「矍铄」并不是只限老人「目光炯炯，透露出鹰隼一样的锋芒」，而是「目光炯炯，透露出鹰隼一样的锋芒，和本人的身体状况反差很大」。

只不过碰巧瘦弱往往跟人老联系在一起，又胖又老大概是不能说「矍铄」的。猪八戒老了也不能说矍铄，因为身材丰腴；孙悟空眼睛再尖锐也不能说矍铄，因为孙悟空身子强壮。换外国的例子，你们会说特朗普总统矍铄吗？我觉得好像……不太行吧。大家随意。

我们看7楼第二篇文章里面，通俗易懂地讲了这个故事，马援年纪大了，光武帝看这身子骨，不想让他上前线，马援只好表现出自己「精神上」是胜任的。要点不是「老」，而是「弱」「身子骨招架不住」。

《辞源》说「老而勇健貌」，《汉语大词典》说「形容老人目光炯炯、精神健旺」，这些都很接近了，但是没有把「矍铄」的意思说透。说透了也许是：一个人身体状况看着衰弱，可是目光炯炯，透露出鹰隼一样的锋芒，精神旺盛，颇有风骨，这样的眼睛在衰弱的身体的烘托之下，格外显眼。年轻人除非得了大病，是不容易身体衰弱的，所以拿来指年老体衰的时候比较多。

3

当然了我这个想法也是猜出来的，不一定对。

我不是太喜欢《王力古汉语字典》说的「联绵字」，主因是这个词没有什么异形词，「矍」的意思固然不好说清，可是「铄」的意思很明确呀，形容眼睛有依据，汉语大字典：

美目貌。《方言》卷二：“好目謂之順，黸瞳之子謂之(目緜)。宋、衛、韓、鄭之間曰鑠。”郭璞注：“言光明也。”周祖谟校箋：“鑠等詞皆張目美好之貌。”

「矍铄」古时候用得不广，可能也跟方言有关系。

VimVim · 发表于 2020-7-31 11:50:49

赞赞赞！我觉得比之前的所有解释都要合情合理，逻辑层层递进，很有说服力，佩服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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